最是追忆陈老师
陈汉杰
想写陈镇昌老师由来已久,可一直没沉静坐下来细细回味老师的教诲,时间久了,记忆里的音像日渐模糊,担心以后追忆不清,因而就有了以下文字。
读了十六年书,教过我的老师难以一一数得出来,很多的只留下一个相当模糊的记忆,即使拼命地搜索也浮现不来他们的音容笑貌或者片言只语。就好像一直刮着头脑风暴,随着一级级地升高,老师也像书本一样,被学生一页页翻过之后就淡忘了。老师就仿佛是这样的宿命!
于我,最是回忆小学陈镇昌老师!
我生在农村,长在农村,求学也在农村。在我读小学之前几年,家乡小学很是风光一段时间,教学业绩远近闻名,居然还附设中学。可学校衰败得特别快,随着附设初中的取消,优秀教师也择木而栖,在我上一年级时,学校的代课老师特别多,由于她们多数是文革时期的初中生,所以常常闹笑话,比如老师会把“辣椒”教成“辣叔”,把“陕西”读成“峡西”,“民兵营长(zhang)”读成“民兵营长(chang)”。因此,村民对于本村的学校教育基本不抱什么希望,的确学校已经五年没有教出一个正儿八经考上镇一中的学生了。
这个时侯,村民力邀陈镇昌老师出山,顶起将倾的学校。陈镇昌老师何许人也?他是本地一位师范毕业很久的老师,年轻时曾经在外乡倾情于学校教学,可是不知由于什么原因,在那政治、思想挂帅的年代,他被戴上“流氓教师”帽子,永远地被革掉了正编教师的身份,遣返回原籍做农民,陈老师也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陈老师是愿意当教师的,他情系学校,学校无力帮助他恢复公办教师的身份,但是陈老师欣然同意做代课老师,并且担任毕业年级五年级的把关老师。
我读一到三年级,所遇的老师几乎都是手执一条木棍或竹条上课的,他们随时准备镇压乡村的野孩子。老师的不专业,学生也无心向学,学生似乎都在数着日子等放假,我也在父母的默许下找机会请假不上学,反正老师也不追究。
等到我觉得要读些书的时候已经是四年级了,荒废了三年,能追得上吗?有一天,一位穿着褪色白色衬衣、轮廓分明、脸带慈祥的微笑的老教师随着班主任走进了我班的教室,定睛一看:不就是五年级的陈镇昌老师嘛?难道换老师了?班主任说陈老师有些话想跟我们说。陈老师的原话我已经记不住了,总之是他激励我们四年级的学生要以考镇一中为学习目标,在四年级努力学习,为五年级学习打好基础,绝不能得过且过,而且他许诺五年级他教我们一定要送几个学生读镇一中。
乡村的孩子都相信高年级的老师说的话比低年级老师说的有分量。所以,我和一些成绩还算好的同学由此开始建构了明确的学习目标了。
升上五年级,果然是陈老师教语文兼做班主任!记得第一节课,我是在好奇中度过的,陈老师点名,用纯正的广州话念着同学的名字,念完一个就来细细“品味”一个,他念“陈树生”,陈树生起立,直勾勾地望着陈老师,陈老师微笑着说:“你真是树上生出来的吗?”教室里哄堂大笑,陈树生无语。陈老师马上来一段我们听所未听的关于类人猿变成人的进化论故事,证明了人类最早生于树的说法。我们几乎都忘记了陈树生的存在,思维早跑到森林里验证进化论去了。陈老师说“陈树雄”才把我们的魂勾回教室,陈树雄茫然起立,“你不仅要在树上称雄,还要在陆地上、海洋里称雄,千万不要做熊猫!”陈老师的话又招来一片东倒西歪与笑声。第一节课,陈老师赠给我们的无尽的快乐和渊博的知识。
陈老师在上一届五年级里送了3个学生升入镇一中,让学校进入了中兴时代。所以我这新一届五年级学生就被给予重塑学校辉煌的希望。陈老师很懂得目标激励,他说依照我班同学的水平,考几个镇一中完全没问题,即使是考县一中也不在话下。
虽然是学习的目标远大,但是陈老师并没有让我们死读书。他上课特有趣,常常游离于课本知识之外,把他的生活经历与读书收获和我们分享(但是他从没透露过他的不幸遭遇),他讲到精彩处,不时地手舞足蹈,嘴里冒出很幽默的话语,惹得同学们神清气爽,即使最能瞌睡的懒虫,也会被笑声惊醒!
现在的老师都知道学生不会写作文,原因是学生读书太少。我们那时候不懂写作文,学校没有课外书看,陈老师好像也不着急!那时候下午一般上两节课,两节课后就是自由活动。陈老师隔天就在活动课时把同学们召集在班上十五分钟,干什么呢?他给我们读过期的《南方日报》。《南方日报》虽然政治性的文章居多,但是陈老师总能找到我们喜欢的文章来朗读。《南方日报》成了同学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子,而陈老师就是替我们打开窗子的人!
学期初、国庆、元旦三大时候,陈老师就号召我们写文章出墙报。不管写得好写不好,全班同学人人都动笔写了,老师照例是每篇文章全批全改。经认真修改之后,陈老师提供给了学生难得一见的方格稿子,学生工工整整地誊写,我们都觉得不好好写就是浪费了老师的心血似的。每期学校的墙报,最多的是我班同学的文章了!
陈老师的课堂不局限在课室里。那时候是改革开放初期,农村零星地出现了万元户。恰逢教学内容里有一篇作文要写发生在社会主义农村的新事物。该写什么呢?学生的天地就只有鸡鸭鹅,巴掌大的认识,谁也没注意到身边那抽象的变化。正当习作热情刚被点燃的学生抓耳挠腮之际,陈老师居然带领我们访问大队的“万元户”!我清楚地记得,那是星期五的上午,陈老师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离学校两里远的村子里。去之前,陈老师跟我们交代了访问的礼貌、访问的方法。那次访问,我们的队伍井然有序,满载而归!
陈老师的胆子不小。他每到学校集体劳动日的那天下午,如果天气许可,他必定带我们进山,有时割草,有时打松果,有时采集金银花或野果。他说,只有经历多了,思想才能丰富,写起作文才能有源头活水。只要有陈老师带领,我们都不怕苦不怕累,渴了,喝一捧山溪水,累了,老师叫大家树荫下休息休息,乏味了,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讲笑话,他就往往先讲为快。每次劳动归来,我们班交给学校的劳动成果绝对比五(乙)班多得多!
现在的小学生就已经辛苦地读书,想想我读小学真幸福!我小学五年级却是比后来读大学还自由自在,真的体会不到什么苦楚来。陈老师喜欢我们,我们天天看到他的笑容,天天欣赏他幽默的笑话,我们生活在有父爱一样深沉,大哥一样呵护,朋友一样交流的班级集体里,这个集体的舵手就是陈老师。在这样的班级了,我们都卯足了劲学习。
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毕业时,我们班考上镇一中的同学有4个,另一个考上了县一中。陈老师带领我们一起开创了一个辉煌时代!
离开了小学学校,我初中、高中、大学一路走着,假期回小学母校时老师已经放假,于是年复一年说下次去陈老师家里探访他。想不到,就在我读大一那年暑假,我的小学同学告诉我,陈老师已经驾鹤西去了。我不禁悲从中来!
今天,我已经为人师十又一年,至今还达不到陈老师那招牌式的微笑,道不出陈老师那滔滔不绝的幽默笑话,学不了陈老师那把课堂延伸到无限生活天地的阔大!
陈老师颠覆了小学老师最易被淡忘的宿命!
我最是追忆陈老师!